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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止于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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罪止于斯

話音落下,楚沉意正欲執棋的指尖停在半空,複又自然落入棋罐,執起一枚黑子把玩着。

擡眸望向我的神色不但未變,反而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玩味。

“哦?蔣泊鈞?”

他似有若無地以指腹摩挲着溫潤的棋子,仿若當真在回憶,随後落子道。

“孤記得……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監察禦史,能掀起什麽風浪?”

演繹,我知道他在演繹。

面對如此精湛的演技,我心底不由得冷笑,但面色依舊未顯。

只因此刻我們都需要維系這層表面的不知情,維系君君臣臣的體面,以及……搖搖欲墜的平和關系。

這出戲,他既然開了頭,我便不得不陪他演下去。

我垂眸望向棋盤,擡手執起下一枚白子,思慮着棋路,平淡陳述道。

“陛下所言極是。”

“罪臣蔣泊鈞,官位雖微,” 我平穩落子,随後擡眸望向他,意有所指地緩緩道,“野心……卻不小。

“竟敢僞造證據,構陷朝廷重臣,意圖動搖吏治,紊亂國本。”

“其行徑卑劣,用心險惡,所幸天網恢恢,罪行證據确鑿,無可辯駁。”

我略作停頓,靜默望着看似依舊在思慮棋局的楚沉意,語調平和地将事實繼續陳述。

“此人,已被臣命大理寺,依律嚴加處置。”

楚沉意神色未變,只低應了一聲,執起黑子後自然落下,仿若不過聽了件無關緊要的轶聞。

“只不過……”

我再度擡手執起白子,以略顯強硬的攻勢落在棋盤腹地,擡眸望向他,将話鋒随棋子一同意有所指地遞了出去。

“罪臣蔣泊鈞,在證據陳列于前,當堂被拿下時,情緒似乎……頗為激動。”

楚沉意執起黑子的指尖,似乎因此而難以察覺地停頓片刻,随後佯作好奇地擡眸望向我,但方才剎那間的細微凝滞,已無形流露出他心底掠過的疑慮。

或許他大抵也未曾料到,蔣泊鈞竟會愚蠢失控到那般地步,幾近要當堂嘶喊出攀咬之語。

我望着楚沉意靜待下文的模樣,有意停頓片刻,随後執起白子在指間摩挲着,微微傾身,唇角勾起難以察覺的玩味笑意,仿若只是在複述一個有趣的細節。

“他似乎……很想面見陛下。”

這話我說得輕描淡寫,卻恰到好處地隐晦點明其蘊含之深意。

此刻我與楚沉意之間的距離極近,近到隔着微微搖晃的旒珠,能看到那雙狐貍眼眸的瞳孔微縮,那變化極其細微,快得如同某種恍惚錯覺,但我察覺到了。

那是訝然與愠怒間,摻雜着對那人竟愚蠢至此的鄙夷。

顯然蔣泊鈞最後關頭幾近明示受他指使的失控表現,超出了他原本的預料,亦或……超出了他對這枚棋子原本就不高的預估。

禦書房內一時寂靜,除卻窗棂外隐約傳來的秋風嗚咽,以及炭火偶爾的細微噼啪聲,再無旁的聲響。

龍涎香萦繞在我們之間,如同某種無聲的較量。

楚沉意沉默了大約兩息後,忽然低笑出聲,那笑聲裏帶着恰到好處的荒謬感與輕蔑,仿若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。

“是麽?”

他語調微微上揚,帶有帝王聽到佞臣妄念時應有的嘲諷與冷淡。

“此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,竟還妄圖面聖,求孤垂憐于他?”

“真是……愚不可及。”

他将“愚不可及”說得緩慢而清晰,不知是在說蔣泊鈞的行為,還是在評價其險些壞事的蠢态,亦或……是在隐晦地同我言明,這般蠢貨不值得在意,更不會影響我們以後的關系。

随後,他不再看我的反應,亦不願再多談論這步敗棋,而是垂眸望向縱橫交錯的棋盤。

思忖片刻,落下一子,以平日談論尋常公務般随意問道。

“此案相關人等,可都處理完畢了麽?”

我執起白子,思慮着棋局并未立刻回答。

只因我知曉蔣泊鈞已死,但韓崇依舊畏罪潛逃,不僅是明面上的隐患,也可能是楚沉意日後用來與我繼續周旋或反擊的潛在棋子,還需引他明确表态,并以此施加壓力。

“主犯罪臣蔣泊鈞……”

我垂眸将白子落下,既回應他的進攻,又開辟了新的戰場。

“已于四日前,依律處以車裂之刑。三族親眷亦按律連坐問斬,家産盡數抄沒,充入國庫。其旁支族親,一律流放三千裏,遇赦不赦。”

“而從犯韓崇……” 我緩緩擡眸望向楚沉意,一字一句,清晰說道,“至今,下落不明。”

楚沉意把玩着黑子的指尖微頓,臉上适時地流露出些許意外,以及被辜負信任的帝王威嚴與愠怒。

“下落不明?”

“看來此人還真是手段了得,不僅辜負聖恩,與佞臣勾結構陷朝廷重臣,如今罪行敗露,竟還敢畏罪潛逃?”

他放下棋子,身體微微前傾,眸色銳利地望着我,言語間帶有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
“查。此人,必須要查。”
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絕不能教此等禍亂朝綱,罪大惡極之徒逍遙法外。”

這番姿态倒是鄭重,不論有幾分真心,至少在明面上,已逼他将追查韓崇的立場與我統一。

“是。”

我微微颔首,平靜應道。

“臣已命刑部發出海捕文書,于各州縣嚴加搜捕,并令暗影司協同探查。”

“定會将此等擾亂朝綱之人……捉拿歸案,依法嚴懲,以正國法,以安人心。”

話音落下,殿內再度陷入短暫的沉寂。

眸光流轉間,隔着彼此無瀾的旒珠,隔着萦繞缥缈的袅袅青煙,也隔着厮殺至終盤依舊難分勝負的棋局,彼此眼中都映着對方平靜表象下深不可測的暗流。

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表面是君臣奏對手談對弈的平和雅致,內裏卻是關于權力與背叛無形交鋒的暗流湧動。

仿若昨夜湯泉宮的溫香軟語從未存在,此刻的禦書房,依舊是那個沒有硝煙卻危機四伏的戰場。

恰逢此時,門外傳來內侍小心翼翼又刻意壓低的聲音,打破了這緊繃的寂靜。

“陛下,王爺。”

“早膳……時辰到了。”

楚沉意并未回應,而是垂眸望向棋盤,此刻黑白厮殺得縱橫交錯,勝負依舊難料。

但雙方大龍基本安定,糾纏之處也多成雙活或劫争,若要強行分出勝負,必然慘烈無比,耗時長久。

更何況……這局棋從一開始,就承載了太多棋局之外的隐喻。

有七日前兵谏之夜的對峙,有權力的争奪僵持,有昨夜的暧昧求和,以及方才關于蔣泊鈞與韓崇的微妙試探。

良久,他擡首望向我,那雙狐貍眼眸深處的暗流,似乎沉澱平息些許,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深不可測的心緒,以及帶有某種決斷意味的平靜。

“沉淵。”

他終于開口,唇角微勾,卻并非玩味的笑意,而是某種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默契微妙弧度。

“此局……”

他微頓片刻,垂眸掠過棋盤,又落回到我臉上,意有所指道。

“算作平局,如何?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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